人就是這樣,腦袋開始轉了以後,就會四面八方找關聯,屆時不論是家裡的貓、收到的一封轉寄信、天空是藍的,看似再沒有關係的事情,人都會發揮想像力,把發生的現象加上自己的詮釋,這精神發展到極限,大概就會把宇宙看成一本大書,將一切視為是天啟、預兆,變成歐洲中世紀人。
研究生差不多也是這樣。Eco必定某天察覺今日研究人員和中世紀神職人員的相像之處,不然就沒有玫瑰的名字了。
這兩天的啟示來自Peggy Phelan。小時候讀到她,從來不覺得她跟我有什麼關係、切身的、學術上的,似乎都找不到關聯,當然也不會好好讀了。
星期三上了一堂課,主講人說:覺不覺得有天會愛上你們的研究?她用了很嚴重的字眼,愛。我一直以為描述這種情緒適當的字眼是熱情,熱情會消退,研究生重要的功課之一,就是發展種種抵抗熱情消退的方法。關係的前期是發展,情緒會帶我們往前走,運氣好的話可以走到快樂的高原,然後停留在那一兩年,也許更短;很快地到了關係的後期,此時的主題是維繫,通常得用盡各種方法,努力地讓自己記得可能是言不及義的初衷。這是愛嗎?主講人剛生完小孩,很明顯地這是她人生體驗的一部分,而在場的小女生,包括我,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她後來解釋,之所以這樣說,是因為有個朋友在說明自己研究時,用上了:「除了我之外,沒有人知道更多」這種字眼。嗯,這很清楚是偏執了。因此不能是熱情、不能是偏執,而是愛,持久的愛,enduring love。
然後是Peggy Phelan說:love, like writing, endures。訪問者也不太懂吧,因此問了她這句話作何解釋。她說,小時後總以為人不會死,而愛是有限的;人老了點就發現人會死,而愛沒有極限。而寫作、批評,創造對話,到外面混,要靠愛才能達到。然後她提到她祝賀德西達七十大壽寫的信其實是love letter,德西達當然不是她的情人,但是,沒有這個人她的「愛情生活」就不會一直寫下去!
除了詩留下了之外,還有寫作時的心情、持續寫作的動力、寫作的初衷會留下。長達一二十年持續閱讀一件事、一個人,不停地以寫作涉入這件事周邊所有的對話,這是愛吧,非愛無以名之。
這篇訪問很好看,還有她搬到舊金山自陳沒有朋友,很想紐約的段落。唉,我完全聽的懂她在說什麼。頗具有安慰作用。訪問稿在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,2003,Vol 2(3): 291-302 。
在旅行途中聽到這件事,因為不諳當地語言,跟朋友兩人一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深怕台灣有難。隔天急忙買了英文報紙來看仔細,才發現真是天搖地動,震央中心的周圍所有國家,全都慘了。
斯里蘭卡的Galle小鎮,正是我們上次去待了三天的海灘。那裡海水碧綠、外有珊瑚群礁,聽說不時有海龜出沒。坐在離海水只有兩百公尺的餐廳吃飯時,老闆說:啊,我們這裡天天有陽光、海水、沙灘,天天都像度假一樣。我不敢想像這些全靠海灘吃飯的人,現在會是怎麼景況。他們的身家財產未來希望,全在海灘和海灘可以招來的觀光客身上,緊鄰著海邊餐廳接著是旅館、民宿、潛水店,紀念品攤子,聽朋友轉述還有連絡的旅館服務生說,現在什麼都沒了。
事情發生在聖誕節過後一天,BBC新聞報到現在還沒停,更把主播拉到Galle,倫敦斯里蘭卡兩地天天連線報導。英國南亞後裔多是其一,此位BBC當家主播就是斯里蘭卡裔的,有天還拍他的尋根之旅,當然,房子全毀,只剩下水井和地基。昨天說英國人這次失蹤了四百四十人以上,恐怕沒一個找得回來,這個數目,在二戰之後恐怕是死人最多的單一事件。而瑞典死亡、失蹤了兩千人,按照全國人口數目來看,幾乎每個人都有認識的人牽連在內,那天一架飛機從泰國飛回斯德哥爾摩,載滿往生者,好好的假期這樣結束,悽悽慘慘不足以形容。
其實想了很久,不知道怎麼寫這件事。在美國的朋友有的飛到巴黎、有的飛到英國、有的飛回印度,當然更有人飛回台灣。大家全世界飛來飛去,台灣人的世界其實比我們想像的大太多,這世界比我們原先想像的小太多。BBC每天的即時新聞,把半個地球外的生死交關天天帶到眼前,叫人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國際社會,和國際公民該有的知識和胸襟。唉,不講了。
題目是陳綺貞的同名歌曲。好聽。
去年最後一個月似乎不停在旅行,從北到南、南到北、西到東再從東到西。地理範圍不大,但加上時間軸,意識狀態去了很多地方。包括1999年的紐約跨年、1997年的巴黎夏天、1998年的大雪芝加哥、還有2004年的台北、倫敦與紐約。加上真正實體的旅行,種種繁複人事叫人困倦地想大睡一覺,希望醒來發現只是南科一夢。
然而旅行還是有意義的。有如度假之前急忙收拾行李,心理想著: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,幹嘛把自己弄成這樣狼狽,現在能躺在床上多好。坐上飛機,位子小空氣糟,想睡不能睡,又是一場苦難。直到好不容易到達當地,行李搬進房裡,吃了頓像樣的飯,看了些風景,才會覺悟離開日常生活的地方,到天氣、人種、食物、風景殊異之處,還是有代價的。
除了脫離日常生活,看看新鮮事物之外,奇怪的是,人的心境和想法,真的會隨環境改變。受到周圍不同資訊的刺激,會讓本來意識裡從未觸及的地方,生長出奇花異草來。而如果能遇到和本來生活環境裡不一樣的人,那更是天大的福分。知道有人長大在另外一個世界,每天吃著和你不同的食物,運用和你不一樣語系的語言思考、上學、和人群溝通,現在卻因為聽同一段音樂、去同一個電影院、上同一個學校而能開口聊天,光用想的,就覺得不可思議。有時你不禁會想,在兩個人的生命裡,只有這一段時間在同一個地理空間出現,到底是發生了什麼,讓兩個人見到面、說上話?
每個人的旅行都有軌跡可循。即使漫無目的,也跟這人過去的人生有關。像春光乍洩、甜蜜蜜裡,兩個人到了異地,個性不論是優柔寡斷、精明世故、老實忠厚、風流倜儻,自然通通不會改,和旁人的關係模式,似乎也很難改變。但奇怪的是,眾人對異地不同的想像,讓本來人生沒有交集的人,各自懷抱著不同的心理狀態來到同一個地方。因此正直的人愛上騙子、老實的人對家鄉女友說謊、精明的女子栽在愛情裡,只有玩世不恭的人好像還是玩世不恭,周慕雲似的永遠是漂泊異鄉人的心理狀態。
因此有人說旅行就是偏離人生常軌罷了,不用太介意。如果有天加減算起來,小道比正途多,那豈不是當真一輩子旅行下去了?何況小道自有風景殊異之處,什麼是正途,什麼是歧路,除非自己心裡有底,不然久了連自己都會忘。
楊牧在某本詩集後的跋說:唯有詩是留下了。人事變遷,抓也抓不住,我們沒有詩人之筆,也看不到王家衛電影裡的浮動光影,要抓住一點永恆,除了記憶和訴說之外,別無他法,是為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