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面對茫茫書海,常有不知如何下手之感。因此抓到機會就問人:你覺得理論如何?當然,並不是想讓這個人幫我溫習-ism,而想聽這裡的同行,如何在自己的本行裡使用、看待這些東西。
當然都是在私下場合,伴著咖啡、三明治、茶、餅乾,站著瞎聊出來的。
今天終於遇到我同學,他是北愛爾蘭首府Belfast人,太太已經在這裡念了商學博士,對這裡在人脈和地理環境上,都不陌生。因此學期一開始就在附近的大學兼課,明年還要到系上代課,當然還有自己的研究要做。尷尬的是上次見面他就坐在我隔壁的隔壁,但因為他說話實在太快,我一下閃神,又忙著跟另外的朋友聊天,根本沒記住有這號人物。倒是他今天見我第一句話就說:上次我們不是在哪裡見過。喔,對,還好我記憶力還不壞...
他要做的是北愛劇作家的研究,他自己說跟後殖民有點關係,想來也是個 ism 閱讀者,就抓著他問他們老師對理論的看法,附帶知道了他們工作的情形。他提到帶大二學生,訓練學生用不同理論分析事情,他用了個很有趣的比喻:就像拿火炬照在不同的東西上,看哪個亮就知道哪個有用。
對。要有用才好。
前一次跟葡萄牙做攝影的女生這樣聊,也得出了差不多的結果。大家的看法都滿接近。而且我總是那個比較猶豫擔心的一方,後來總弄成對方在安慰我,想幫我搞定問題。對啊,書多不勝讀,最近一直猶豫怎麼辦,心裡七上八下的,心理想著要不要往回走、換條路,還是憋氣跳下去,想辦法不被淹死?
答案是最後一個。而且我已經跳下去了,現在就是咬著牙,想辦法游過去而已。
昨天去看了摩斯康寧漢的新作。座位在第四排最左邊,看得到即興彈奏的『音樂製造者』。因為實在太斜,也看得到應該在幕後的擺設和舞者。當然舞者臉上的表情也很清楚,女舞者不停地微笑,有時面對觀眾,有時是對伙伴。看來跳這隻舞他們是頗游刃有餘的,當然還是要盡力,但在肉體上的挑戰似乎不大,因此可以空出心神給觀眾許多微笑:看,你覺得這樣好玩嗎?
大概是這樣我看著看著竟然覺得無聊起來。因為演出前半小時聽了他們創團元老的講座,知道音樂完全是即興的,也就比較注意。坐在中間的樂手前面根本不是樂器,而是某些我無法辨認的機器,那個桌子比較像電機系實驗室、或是工廠。從頭到尾他就在那按按鈕、推推桿子,後來還拿出一個收音機,放了一段不太可以辨認的BBC廣播,製造了一點點收訊不良時的噪音。
另外還有一位鋼琴師和打擊樂器手,三人從頭到尾頭都沒抬,低頭猛做。我看得挺高興的。
大概是因為專心的緣故吧。
這樣講來,前面的講座反而還精彩些,老先生在前面慢慢的念,講摩斯和約翰以前在黑山學院如何如何。這些人從來沒什麼學位、制度、架構,或想要怎麼樣,就是在一起混。他最後一句話是:那個時代一定很特別,很難想像在今天的美國教育裡還有這種事。
哇,原來是這樣。
大概是今年人文學界最大的事情。我剛(又)到英文環境,根本還東張西望摸不著頭緒之際,長期在英語世界居住的朋友們紛紛丟訊息過來。一開始先是BBC,簡短的只有一頁,最妙的是消息來源,居然是法國總理發言人。然後是NYtimes,有三頁,然後,接下來這個有趣了。
紐約時報十號刊出了稿子,到十三號已經有七百多位學者連署抗議這篇訃聞。其中碩碩大者有 Butler,Zizek,Spivak...我光看這些人的抬頭和名號,就越覺得德希達真是深不可測,就算他的學術專業真如紐約時報所說深奧難懂(abstruse),他的影響力也不是這「深奧難懂」四個字可以阻止的。但紐約時報似乎是故意要把這篇訃聞寫給行外人看,才會用了許多篇幅說明他「親和」的一面,例如說他晚年拍電影、他穿的衣服與模樣,還有接受訪問的回答,甚至還說了點俏皮話:many otherwise unmalicious people have in fact been guilty of wishing for deconstruction’s demise--if only to relieve themselves of the burden of trying to understand it.「許多人甚至還隱約地盼望解構主義瓦解,這樣才能解除他們企圖理解的負擔。」
結果是被行內人罵到臭頭。但我覺得 Butler 最生氣的地方該是這個:Why would the NY Times want to join ranks with American reactionary anti-intellectualism precisely at a time when critical thinking is most urgently required?「為什麼紐約時報在美國最急迫需要反省思考的這個時候,也想一起加入反智的行列?」
我就不相信美國養這麼多世界一流的學者,結果只有那個胖子紀錄片導演跳出來,用同樣一種反智的方法說話(雖然效果真的不錯)。請注意Butler用了「想」這個字。欲貶於褒,真是厲害。
不過如果用同一種水準要求台灣媒體,我看連講都不用講了吧。
有沒有能讀法文的朋友,看看費加洛怎麼說?
去看了學校的首映場。男主角 Gael Garcia Benal 是墨西哥片《你他媽的也是》的男主角,但我看完了還沒認出來。(這一點有些好萊塢最好的演員也做的到,如 Tim Robbins,梁朝偉也是這樣。)
從他拍的片子來看,西班牙語系/南美洲最優秀的導演和演員,似乎沒什麼國界之分。他從墨西哥片《Amos Perros 》出道(這部片子的導演後來拍了《21 grams》),《摩托車日記》的導演是巴西人Walter Salles,接下來又是一部阿莫多瓦。哇,沒一部是簡單的,他們的強烈視覺印象、不平凡的故事結構,都讓人走出戲院一陣天旋地轉,不知身在何方。
這部片子也是啊。導演特別用了紀錄片形式來拍,片尾還有各路人馬的黑白定格,搭配素樸的青春、簡單的熱情(還有安地斯山的壯美風景),很難不被他感動。回家之後在網路上猛翻他的資料來看,紐約時報的 A.O. Scott 說得好:雖然導演的確會被批評太過煽情,但根據當時伙伴的日記,的確是這樣。在寫的時候,沒有人知道眼前這個人,後來會變成古巴建國領袖、卡斯楚之下第二號人物,之後神秘地放棄權力,到過中國,成為剛果、玻利維亞游擊隊首領,最後在亞馬遜叢林裡被CIA資助的軍閥秘密槍決。
而他在影片開始是個,出生在布宜諾斯愛利斯中產家庭裡,醫科快唸完、有愛人的二十出頭男生。嗜好是足球,天生氣喘,母親老愛擔心,父親開明又有社會地位。
他的頭像現在被印在T-shirt、馬克杯上,大家叫他Che,他當初的革命伙伴卡斯楚,現在仍然是古巴第一人,而那個滿嘴髒話,跟他一起旅行的三十歲生化研究員,後來娶了妻子、生了孩子,應他之邀,一輩子定居古巴。
看看一段旅程能改變什麼,人生真是奇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