溝通的難度

溝通,英文叫做communication,我念的傳播學門,傳播,也是用這個字。以前有人誤解地問我,「念傳播一定很會溝通囉?」

念新聞學的時候,有念到所謂的「主觀真實」、「客觀真實」、「平衡報導」、「守門人」等專有名詞。正統的新聞倫理教育,希望傳達學生這樣的理念「報導時不偏不倚,做到公正客觀」。在雜誌社工作的時候,我遇到的同事都遵守著這樣的理念,自許有一種新聞人的格調。

編輯部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:不可以把寫好的報導在出刊前給受訪者看,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考量,主要是不希望受訪者以其個人利益考量左右編輯部政策,同時把持記者做為無冕王之風骨。因此一則報導的產製流程由編輯部掌握最大的主控權,受訪者跟讀者是同時在出刊後、拿到雜誌時才可以看到採訪記者把自己寫成圓還是扁、是褒還是貶。

一般客觀事實的陳述也許可以真的不帶觀點,但若要陳述記者所觀察到的一種現象,進而形成一個論點時,這時候所謂的「客觀」就變得很tricky。雜誌文章的寫法通常是主題式的,為了清楚完整呈現所欲傳達的概念、為了淺顯易懂,有所謂的「鋼管結構」寫法,要能讓讀者讀完一篇文章後可以catch到記者所欲傳達的概念。所以一篇文章寫起來,基本上是有一個中心概念,用他人證言、實例來支持作者的論點。記者在下筆時不能一下偏左一下偏右,頂多在結尾的時候,輕輕地打自己一巴掌,提出略微相反的論調,以資平衡。

我曾經有一次受訪的經驗,因為有之前的記者經驗,所以我在受訪前先擬定幾項受訪策略,包括:

1.鎖定一個觀點不斷地灌輸採訪者,以求他寫出來時觀點能與我一致。
2.絕對不可以講「負面的話」(會對自己造成傷害或帶來誤解與不必要的麻煩的話),萬一不小心講了,一定要再三跟採訪者說這段絕對不可以寫。
3.受訪快結束時,請採訪者就我剛剛講的話,就重點大致上重複一遍,若我聽起來覺得有問題,我會再次陳述一遍我的論點,務求他能完全catch到我的意思,而不會斷章取義。

結果在我拿到該本雜誌一翻,發現他所摘錄的話的確是我講的、所陳述的也是事實,但就是差了一點,他所陳述的並不全然是我的想法。這是採訪者的「以為」,不是我的「以為」。

目前的工作內容,有一部份是召開多人會議後的會議紀錄工作,這更讓我深深感受到溝通的難度。採訪的時候,如果有什麼不了解的,可以一直追問。但會議記錄並沒有這樣的可能。一場會議的召開,如果牽涉到許多跨單位跨部門的人,大家在措辭時層次不一,會因個人的個性、會議的氣氛、彼此的位階、權力的消長,而使得同一個意思的話,聽起來卻是不盡相同。有人直言、有人拐彎、有人隱喻、有人點到為止、有人說反話。會議記錄者不見得與與會者皆熟,大家的話經過會議記錄者「解碼」後,闡釋出來的意思可能與發言人欲傳達的意念又有一段距離。

當初在編輯部,我自許為一個客觀的紀錄者,不摻雜個人觀點、感情、好惡,忠實呈現我所感知到的以及受訪者欲傳達的意念。在擔任會議記錄後,我深刻地體認到語言的藝術博大精深,所謂的「溝通」究竟是一個理想還是一個神話,所謂的「客觀」是自以為是的或者只是下筆的人主觀願意或者可以感受到的,所謂的「事實」是否真的存在。

我陳述的不是一件事實,是一種感受。你告訴我之後,我努力去理解的結果。

2 Responses to “溝通的難度”

  1. hyh Says:

    妳想的都跟我想的不一樣

  2. EL Says:

    世界上沒有兩個人的想法是一模一樣的。倒是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,哪邊跟我不一樣。